我书读得少,所以在读到这种观点密集且处处刷新认知的书时,整个人既有一种新奇刺激发掘宝藏的狂喜感,又有一种傻子被愚弄又清醒过来的不知所措感,这种感觉在读《通往奴役之路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,整个读的过程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,这些线条是无知的线条、怀疑的线条还有原来如此的线条。
这本书告诉我对集体主义保持警惕。可我就是在集体中长大的,我五岁上的一年级,因为不敢上厕所尿裤子没能第一批当少先队员我还难过很久;数学老师让带小棒学习20以内加减法,第二天所有同学都是橡筋绑的细竹条,看着我妈给我准备的五大捆短短的玉米秆,我小小心灵也困惑。后来,我一直在向强有力的集体靠拢,少先队队歌我可以唱得最响亮,团徽到现在还在老家的盒子里,大学军训吃饭前唱军歌,我还主动举手领唱《团结就是力量》,要问我啥感觉,那时候觉得享受!要问为啥没入党,我只是厌倦开会,想静静。我就是在红旗下长大的那一批整齐划一的娃娃呀,所以冲击性不可谓不大,反正只读了十几个小时,几十年牢不可破的东西裂缝然后粉碎,不堪一击。
这本书还说铁锤、镰刀和卐字,其性质与十字架相当,他们之间有显著不同,但鼓动他们的那股狂热,却是同样玩意儿。知道我背了多少年的政治不?知道共产主义马克思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?之前一次走神还是我拿着政治书和同学闲聊,说大学应该像《苏菲的世界》那本书一样,介绍各种思想,才能突出咱的好,我同学像看白痴一样看我,这是能说的吗?我不知道呀。铁锤、镰刀、卐字和十字架这些词能放在一起?毕竟我还完全记得“向着法西斯蒂开火,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。”
最近读书,先是读到奴隶与奴隶之间完全平等,我有点消化不良,就又读了《罪与罚》,结果小说里讲人分两类,一类是不平凡的人,一类就是“繁殖同类的材料”,“在数量上增殖世界”,然后我就翻开了《狂热分子》,明白过来在被愚弄的路上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,书中的句子完全在形容我自己:
“相信某种万能的教义、某个永远正确的领袖或某种所向无敌的新技术力量。”
“一个人愈是没有值得自夸之处,就愈容易夸耀自己的国家、宗教、种族或他所参与的神圣事业。”
“所有形式的献身、虔诚、效忠和自我抹杀,本质上都是对一种事物牢牢攀附——攀附着一件可以带给我们渺小人生意义和价值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放弃个人的意志、判断和野心,把所有力量奉献给一份永恒大业,从此再也用不着无限期地东追西逐。”
“不管一个群众运动内部碰到什么样的困难和挫折,都会被说成是这个魔鬼搞的鬼,而每一趟胜利,都会被说成是对魔鬼阴谋的粉碎。”
“一个人一旦被迫丢弃、怀疑或遗忘自我,他就会变成一种有高度反应性的物质。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化学基(chemical radical)一样,他渴盼与任何他碰到的东西结合。他无法单独生存,非得全心全意依附于某种力量。”
“我们当自己当得愈不自在,想要当别人的渴望就愈强烈。”
……
所以,这些都是我可以知道的吗?然后承认自己的无知、愚蠢、渺小、寒酸和无意义。像书中讲的“只有能跟自我妥协的人能够对世界保持冷静态度”?是一定,还是未必?我不知道。